王明宪

一、当代修道修仙玄幻文学的影响力

修道修仙玄幻文学作品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已经大大地改观了以往传统仙道玄幻小说结构简单、人物单一、情节单纯、故事单薄的状况,有的玄幻小说动辄达到几百万字,甚至上千万字,作品体现出“宏大”的叙事能力。具体而言,主要表现在以下四个方面:一、世界观建构宏伟、辽阔;二、时空观广大、绵长;三、主要事件与次生事件关联交错纵横;四、人物形象塑造与关系复杂多样。尤其时空的设定,在网络玄幻小说中是完全敞开的,时间跨度延续古今,地域跨度连接中外,把不同的世界进行了链接。比如猫腻的小说——《大道朝天》中,前七卷内容主要聚焦于朝天大陆的玄幻修真文明描写,第八卷之后则是想象修真者飞升进入以科技文明为主的宇宙空间。从这一点来看,网络玄幻文学创作已经超越了以往传统的神怪、仙侠、科幻类型的作品,即想象时空的无限性,甚至在同一部作品中,可以毫无违和感地实现玄幻修真与科幻想象的无缝“嫁接”,形成了超级时空的宏大叙事,这在传统的同类题材的作品中,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当代修道修仙玄幻文学的“大气”与“厚重”,为文学创作打开了一个新局面,也深深地打动了千千万万的年青读者,陪伴了他们无数个日日夜夜,挑灯夜读,成为一代年轻人的青春记忆。

二、“神术超能”是当代修道修仙玄幻文学的基本要素

愈是要进行“宏大”叙事,对细节的追求和雕琢则愈要严谨、缜密。就各幻想类型小说的细节营造来说,不一而同,比如科幻注重技术想象、奇幻多彩、英雄冒险、人物多样、情节曲折、玄幻多变,小人物通过修炼升级,逐步蜕变,成为强者……然而,尽管玄幻小说类型众多,对于细节营造的关注也各有侧重,但几乎所有玄幻类型的作品,都离不开关于“神术超能”的想象与情节装置,都是不可或缺的创意内容,甚至可以说是玄幻类型叙事的基本要素。

标志着网络玄幻这一类型创作的核心特质,便是以主人公成长为主线的“修炼升级”叙事。一般在网络玄幻文学中,主人公修炼升级的人生路径总体可以概括为玄修、仙修、佛修、儒修、邪修等。佛修与儒修比较容易理解,佛修即以佛家要义作为修炼提升的法门,比如梦入神机的《佛本是道》,当然在该作品中,作者主张所谓的“万法同源、佛道一体”概念;儒修即以儒家文化作为主人公修炼提升的宗法要义,基于此,网文创作甚至开辟出“儒道流”小说,代表作有永恒之火的《儒道至圣》、烽火戏诸侯的《剑来》、七月未时的《大魏读书人》、鬼雨的《道缘儒仙》等。而邪修则指人物角色以巫蛊之术、民间秘法等暗黑方式作为主要的修炼路径,一般而言,在网络玄幻小说创作中邪修角色往往扮演反派,也有极少数作品,就是以邪修升级作为主要叙事策略,比如白蝼的《邪道飞升:从炼蛊开始》。所谓的玄修与仙修,均与中国传统的道教传统、道家文化息息相关。

纵观网络玄幻文学创作,无论是佛修,还是儒修,乃至于邪修,其蕴含的文化资源都是作为修炼升级的内在精神核心而存在的,其外显的术、法、技,都遵循着道家“神术超能”想象的路径。

在当代修道修仙玄幻文学中,主角的“神术超能”是支撑起整部作品的主体内容,毕竟主角如果没有突出的“神术超能”,就是一个平庸寻常的无能之辈,传统认知中的真人、神仙,除了‘不死’特性外,最能凸显与凡人之间的差异,便是他具备超越别人的“神术超能”。[1]

中国传统道教仙传文学中有关“神术超能”的想象,与中国古代科学或具有迷信色彩的方术有密切联系。“广义上的方术包括方技类,即属于原始科学的技艺,如呼吸、吐纳、导引、辟谷、食饵、胎息、丹药、房中、堪舆、风水、数术等等,这些是属于原始科学的医学、药物、养生、天算等领域的内容;另有降神、招魂、驱鬼、镇邪、符箓、禁咒、占卜、乘蹻、变化、隐形、易貌、尸解等巫术,还有存神、养心、守一、内观等养炼术,后两类属于宗教性的法术。”[2]

从以上关于方术的解释,便可以理解,古代的方术发展呈现两条发展路径,一条是由方士实操,并且依据一定的“学说原理”应用在实际生产、生活中,最典型的就是古代帝皇热衷于炼制丹药以求长生的史实;另一条,则反映在文学创作中,比如《西京杂记》中就记载:“方士皆以术见,遂有画地成江河,撮土为山岩,嘘吸为寒暑,喷嗽为雨雾。”[3]而以道教仙道文学为代表的古典文学,则将“方术”的想象拓展为“神术超能”叙事,尺度更大。比如道教仙传文学中经常出现且为大众耳熟能详的神术超能就有:“飞行坐空、劾鬼神精怪、收摄虎豹猕猴、假死术(《神仙传》);预决吉凶、乘物飞升、遁形隐身(《列仙传》);起死回生、长寿无极、返老还童、乘空飞行、徒行水上(《洞仙传》),等等。”[4]

三、“神术超能”为当代社会普通大众找到了共同的精神寄托契机

想象作为人类的主体性精神活动,与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具有密切联系,其运行的底层逻辑,便在于人们希望通过“想象”来实现想要实现而未能实现的愿望。传统道教仙传文学中,有关“神术超能”的想象,对应着古人所要面临的最基本的生老病死问题。在当时以自然经济为主的生产现实之下,无论科学还是医学,都处于极度不发达的状态,关于“疾病”、“生命”、“死亡”这些很容易被现代人理解、掌握的人生议题,对古代民众来说,却是无解却又不得不直面的问题,所以,才诞生了求仙问卜、驱邪避凶这一类的神术超能想象。因此,传统道教仙道文学中的“神术超能”想象,虽然是虚构的情节,但却寄托了古人希冀在神术超能修炼中解决现实问题的期待。与传统道教仙道文学相反,网络玄幻文学的创作背景俨然是以科学技术为主导的现代文明社会,就连网络玄幻文学本身也是在信息技术加持下爆发的新媒体文学类型,因此,一批网络玄幻文学创作者想象“神术超能”,并且不断将其延伸、拓展、放大的行为,自然已经不再是像古代劳动人民一样,用以解答人类生产、生活、生存所要面对的基本现实问题。其关注的要点,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借助超现实的想象机制,通过“神术超能”修炼建构出一个无法实现的修真乌托邦。读者痴迷于以“神术超能”操练而实现转折的人生,恰恰在于故事内核所包含的此种人生的“无法实现性”。正是因为无法实现,所以,创作者可以恣意挥毫,释放最大程度的想象力而不必纠结故事逻辑的自洽性;而对网文读者来说,因为在现实生活中常常处于普通人生的位置,并且普通个体在现实面前一个最大的突出共性便是“无力感”,即在面对现实时,往往表现出无能为力与无所作为。而玄幻文学中的“神术超能”想象,一个比较突出的特征则是,拥有神术超能的人,在力量上超越他人,从而实现对现实与命运的绝对自主权。

从传统道教仙道文学以“神术超能”想象内在逻辑的一致性希冀解答现实的“未知”,到现代网络玄幻文学以“神术超能”想象之“超越凡能”来抵抗现实的“未能”,不需要有任何现实考量,而且表现出“力量性”的“神术超能”想象的玄幻故事,就成了现代普通个体缓解现实压抑的精神药剂。当读者代入出身卑微的主人公时,想要在玄幻文学中得到的,或许便是以“神术超能”修炼升级过程中呈现的盛大景象和高光时刻,消解普通个体现实生活中的平庸与无奈。这种具有普世冲击力情感的代入与精神的共鸣,足以吸引一大批的读者,尤其是年轻一代的读者。

四、“神术超能”在修道修仙玄幻文学的表现

因循古典文学奇幻传统,从神话传说、仙传小说、志怪小说、神魔小说等创作中汲取灵感资源,网络玄幻文学对“神术超能”想象叙事进行了创新性的转化、拓变和利用,比如“《完美世界》 中主人公石昊练就的他化自在大法、袖里乾坤、六道轮回天功以及降服各类异兽之后获得的宝术;《遮天》中主人公叶凡习得的吞天魔功、不灭天功、虚空大手印、一气化三清;《圣墟》中主人公楚风修成的七宝妙术、小六道时光术、大日如来拳法,等等。”[5]以上作品虽然体量巨大,世界观宏大、出场人物众多,甚至时间可以涵盖过去、现在、未来,但以“神术超能”想象的角度切入,绝大多数网络玄幻作品基本上讲述的就是出身普通的主人公,如何通过修炼各类“神术超能”,最终成为睥睨众生的强者的。因此,围绕不同阶品“神术超能”的修炼,成为网络玄幻作家造就故事最核心的情节。

在网络玄幻文学创作中,比较常见且被广泛应用的一些“神术超能”就有:傀儡术(土偶、木偶、人偶等[6]),比如在《牧神记》中抚养男主人公秦牧长大的司婆婆,其核心技能便是能够利用针线将其他人变成自己的傀儡,甚至可以将人与其他物种进行重新缝合,变成可供自己驱使的牛马。纸人术,比如在言归正传的《我师兄实在太稳健了》中男主李长寿穿越至封神时代,为了能够在凶险多变的洪荒“苟”下来,“稳健”成为他信奉的行为准则,即不参与任何活动,不与任何人产生因果。为此,他利用纸人术,为自己制作了无数分身,以替代自己真身。并且他还根据现代核反应原理,利用纸人发明核爆术,在与其他仙人的大战中多次取胜。

符术、咒术。“符是道巫使用的一种神秘图形与文字,或称符文、符书、术,符篆、符箓、符图、甲马,名称虽异,但指的都是一种东西。”[7]在传统道教文化中,符术与咒术一般一同使用,一边用符,一边念咒,双管齐下。符咒元素在网络玄幻以及仙侠、奇幻的创作中,经常被拿来使用。比如猫腻的《将夜》中就设计了专门以符修入道的颜瑟大师这一形象。而主角宁缺在与知守观观主陈某大战时,也是凭借画出的“人”字符,将其斩落。除此之外,在网络玄幻文学中常见的“神术超能”还有:炼制丹药、炼制法宝、结界、结印、御剑飞行、御火、御水、土遁等等。网络玄幻文学吸收传统道教仙传文学中的神术超能叙事精髓,并与传统武侠文学武技叙事融合在一起,建立了广大而精深、玄虚而奇特的网络玄幻文学“神术超能”想象体系,堪称现代神话幻想的典范。

五、“神术超能”在修道修仙玄幻文学“修炼序列”

网络玄幻文学有关“升级想象”的许多精巧构思,在传统的道教小说、仙传文学中都能够找到渊源。比如,网络玄幻文学修炼升级的叙事路径与中国传统道教仙道文学修炼求飞升、求长生的叙事路径,有一个比较突出的共同点,那就是修炼主人公的“出身背景”。“在仙传文学滥觞之作《列仙传》中,仙人多出身低微。”[8]而网络玄幻文学出身低微的主人公更是比比皆是了,《完美世界》中出身于石村的石昊;《斗罗大陆》中生活在边陲只有三百余户的圣魂村的唐三;《将夜》中满门被灭、从小与侍女桑桑一起生活在边境苦寒之地的宁缺;《牧神记》中无父无母、生活在神弃之地黑暗大墟的秦牧;《武动乾坤》中家道中落、生活在青阳镇的林动;还有《凡人修仙传》中出生于山边小村的主人公韩立等等,几乎绝大多数的主人公,出身都是平凡、底层、甚至卑微的。

“升级”的叙事情节,几乎已经成为网络玄幻小说创作中应用最为广泛也是最为成熟的一种创作模式。即主人公或修道、或修真、或修仙,从缺少修行天赋的废柴,或从不被人看得起的普通人开始,或被家族抛弃、或被宗门驱赶、或遭遇家庭惨烈变故,都是历经无尽折磨,长期岁月,加以淬炼磨砺,终成一代天骄。因此,从“升级”的叙事模式,如果倒推,便可以理解网络玄幻小说中主人公“出身低微”、“身份卑贱”“被折辱”的身世设定。这种出身背景设定,通过让读者代入主人公困窘的生存状态,从而体验主角神通修炼的阶段性突破,以及最后迎来的高光时刻,最终形成超强的“爽感效应”和“精神愉悦”。

从谋篇布局来看,网络玄幻文学已经形成了较为成熟的修炼总则,通过所谓的升级打怪的过程,形成螺旋式上升、层层递进的阶梯形结构,从初始的“炼气”,晋级为“筑基”,紧接着就是“结丹”,更上一层便是“元婴”,再之后则可以继续升级至“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等不同的境界。当然,不同的玄幻文本等级修炼都有一套独自的说法。在网络玄幻开创性作品《飘渺之旅》中,关于如何“筑基”就自成一脉,“旋照期是修真者最根本的筑基手段,对以后的修炼十分重要。修炼时,要用五种属性的修真石,分别为金、木、水、火、土,以身体为阵,形成‘小宇宙’,由外及里缓缓吸收,才能逐渐改变体质、适应精劲能量的运用并使之熟练运转。”[9]而在《牧神记》中,修仙则要从灵胎境的修炼开始,而所谓“灵胎境”的修炼,又要从自身内开辟灵胎开始,此种修炼想象,非常类似于传统仙传文学中的身心修炼路径。比如《神仙传》中《平仲节》一篇,讲述平仲节修仙:“受师宋君,存心镜之道,具百神,行洞房事,如此积四十五年,中有精思,身形更少,体有真气。”[10]其中所谓的“洞房”,根据注释[11]可知,《牧神记》中灵胎境修炼需要冲破的“神藏”,与传统所谓的修炼“洞房”(“灵门户”),获得静思,具有异曲同工之妙。虽然每一个玄幻文本的修炼升级体系都不尽相同,但殊途同归,基本上可以理解为四个修炼阶段:一、能够感受天地灵气,代表修炼入门,一般对应的是修炼的初级阶段;二、修有所成,可以实现肉体与灵魂的分离,也即常说的元神出窍,一般处于修炼的中级阶段;三、功法大成,能够制造属于自己的小世界或者隔绝时间、空间等等,此时一般处于修炼的高级阶段,也即一只脚已经进入了神仙的境界。四、成为顶级修炼者,一般在此境界的强者,所要考虑的便是渡劫飞升,成为真正的神仙。

经典玄幻文本如唐家三少的《斗罗大陆》中关于“魂术”升级体系的构思,天蚕土豆的《斗破苍穹》中关于“斗气”升级体系的设定,永恒之火的《儒道至圣》中关于“才气”升级体系的文化腾挪等等,虽然都各有特色,但最终是万涓成河,江海同归。其核心逻辑是遵循道家的修行层次,但是晋级的速度和力量,往往超越了寻常的时间节奏和攻防能力,根本的指向均是以“神术超能”修炼为核心的境界提升。

六、“神术超能”在修道修仙玄幻文学中的“创意升级”

最后,是网络玄幻中常用的一些经验化的设定和技巧,比如:穿越、夺舍、重生、化凡等,同样能够在中国传统的道教仙传文学、志怪文学中探查到古典文学渊源。换句话说,古典文学中有关“神术超能”的想象,在现代网文创作中,部分被升格为了“创意升级”。

(一)穿越:提及“穿越”,读者想当然地会以为是现代人想象的结果。比如网络玄幻文本《斗罗大陆》,故事开篇便是男主人公唐三在唐门长老的合力围攻下,穿越至斗罗大陆的情节。对于网文创作中“穿越”的创意设定,在中国古典文学创作中亦能找到渊源。只不过与现代“穿越”有所区别的是,在传统的道教小说、仙传文学中,“穿越”往往以“游方外”来体现,强调的是空间上的穿越,比如从阳世游至阴间,从人间飘忽至仙山。而现代网络幻想类型中出现的穿越,则表现为“时间”与“空间”层面穿越的多样性。穿越时间,空间必然发生改变,比如主人公从现代穿越至古代,生存空间则往往由科技都市退至太古洪荒。另外,在网络玄幻文学创作中,主人公还可以依靠“阵法”进行穿越,从一处空间转移至另一处空间,此种情况,往往是基于主人公为求生存或者为求修炼资源,从而穿越至不同的世界。

(二)“重生”:在网文创作中,主人公“重生”的目的往往带有“复仇”叙事的意味,因为是重生归来,所以就被赋予了“先知”的能力,知道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能够提前预知祸福,从而最终达到“扮猪吃老虎”的戏剧效果。而在中国古代志怪小说创作中,也有类似“重生”的设定,不过与网文重生复仇的叙事套路有别,在古典小说叙事中,重生则往往隐喻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果报理念。比如《聊斋志异》中《珠儿》一篇,詹姓小孩鬼原被瞎眼和尚所拘,为其所奴役。后来瞎眼和尚被李化降服,因此,小孩鬼得到了解放,恰巧李化儿女先后离世。詹姓小孩鬼选择借李化儿子珠儿的尸体还魂重生,以侍奉左右,报答李化解救自己的再造之恩。对比网文与中国古典文学传统中的“重生”设定,便可以发现,古典文学关于“重生”设定,追求一定的合理性,通过“人间-地府”的阴阳循环,构建了一套较为完善的重生系统。而网文创作中的“重生”设定,一般多用于故事开头,主人公遭遇车祸、跌落悬崖、陷入梦境等等,待主人公醒来,便重生至一处异世大陆,开启一段冒险旅程,相对来说较为草率。

(三)“夺舍”:“夺舍”作为网文创作常用的一类技巧或可说设定,往往与穿越、重生糅合使用。一般多用在故事开头,即主人公穿越至异世界,灵魂则附着在异世界另一人身上,“人神分离”,以本我精神驱使他我躯体,实现在异世界的生存,从而实现夺舍。比如《凡人修仙传》中的韩立就差一点被他的师父夺舍了,其夺舍的情节惊心动魄。《斗罗大陆》中的唐三,就是从蜀山唐门穿越至斗罗大陆,并且夺舍了一位五六岁的孩子(这个孩子也叫唐三),灵魂寄宿在其身体里面,获得重生,从而开启了在斗罗大陆的修炼升级之旅。但“夺舍”这一专有名词,或者说这一设定古已有之。

在清代袁枚《子不语》中就有关于“夺舍法”的详细介绍。“此用夺舍法,然其法有夺生夺死不同。夺生者易其魂,仍载其魄;夺死者无魄可袭,夺舍后尚须修炼以养魄。今西藏红衣喇嘛悉知其术,在《楞严经》为‘投灰’,外道是也。”[12]从对夺舍这一创作关键词的阐发和理解来看,古典文学创作不仅具有开创性,同时也具有更加丰富的内涵。除了基本的夺舍身体,在玄幻小说中,也有夺舍功法的设定,比如《将夜》中就记载了一门夺取别人功法的神术超能“灰眼”。“夺舍”这一设定应用在网络玄幻文学创作中,则反映为了修炼升级,修士也不得不直面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虽然网络玄幻文学毫无疑问是纯虚构作品,但其中内容同样具有现实意义。

(四)“化凡”:所谓“化凡”,便是修炼到一定境界之后,主人公仍需返璞归真,到凡间历劫,以此磨炼自己的心性,实现新的境界突破。“化凡”这一设定在修仙类玄幻文中应用比较广泛,比如耳根《仙逆》中“王林化凡”的情节,当王林入凡尘磨炼心境开始,揭开的正是他踏入仙人境界的序幕;还有韩立在《凡人修仙传》、萧鼎在《诛仙》等等。所谓“化凡”在中国古典的道教小说、仙传文学中同样早已有之。只不过与网络玄幻文学中的“化凡设定”有所区别,在道教小说、仙传文学中所谓的“化凡”主要表现为“历劫”。

所谓“历劫”,一般就是仙人前往人间或者前往试炼之地进行修行。如《续玄怪录》中的《麒麟客》[13]一篇,主要讲述的就是王夐为了消除修仙之路的厄运,便下仙山入人间给人做佣,厄运消散后,王夐便邀请自己在人间的主人茂实跟随自己到仙山洞府游玩一番,等到了之后,王夐向茂实袒露了自己修仙的心路历程,并且告诉茂实,他在重返人间之后,应当努力修心,历劫之后,他们便可以再相见,言外之意,便是茂实也有成仙的可能。在网络玄幻小说、网络仙侠小说等类型创作中,写主人公达到一定境界再入凡尘进行化凡升级的桥段,大有“体验生活”“下基层”的味道,某种程度上,依然带有“高高在上”的傲慢与偏见。

网络玄幻文学无论是从创作数量上,还是创作质量上来看,相较于其他类型,都较为领先且成熟。从根源上来说,乃在于该类型较早搭乘了新媒介发展的快车,实现了创作的浪潮式发展。更是基于由于有庞大的阅读群体为基础,再以沉淀下来的网文创作经验,形成了所谓的网络文学叙事套路以及“爽感”创意升级。

网络玄幻文学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汲取资源,尤其是对以道教仙道文学为代表的古典类型创作的借鉴和改造,生成现代神话想象的创意写作机制,这是值得肯定和赞赏的地方。部分网文作者希冀在低出身主人公修炼“强神术”、“高超能”的升级叙事中,夹杂宏大而玄虚的人生议题,以此来摆脱网文创作为人所诟病的“爽文低级叙事”,其中不少作品得到积极的肯定,其中不少作品被改编为大量的电影、电视作品,这就是很好的例证。当然,由于当代修道修仙玄幻文学拥有不小的市场空间,加上网络科技的良好推广工具,就难免出现一批良莠不齐的作品,套路性的商业化写作日益严重,这是无法与中华优秀传统经典作品等量齐观的,这就需要创作者如何从技巧性、套路性的写作,向哲理性、思想性、现实性、反套路、创新性的经典化的创作转变和突破。

(作者单位: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

注释

[1]张玉莲:《中古道教仙传文学》,北京:中华书局2023年版,第162页。

[2]孙昌武:《道教文学十讲》,北京:中华书局2022年版,第3页。

[3][晋]葛洪辑,刘洪妹译注:《西京杂记》,北京:中华书局,第161页。

[4]参见张玉莲:《中古道教仙传文学》,北京:中华书局2023年版,第157-5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