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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文学及其媒介融合形式（如根据网络小说改编的动画、影视和游戏等）无疑是新世纪以来的重要的文化现象。问题在于，网络文学作为“新大众文艺”的重要形式，在当代文化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更指向网络文学为我们所置身其中的当代文化生活提供了什么需求导向的问题。现在以《凡人修仙传》作为脚本进行分析。
一、《凡人修仙传》的文化现象
选择《凡人修仙传》这部作品是因为它的确值得分析。首先，《凡人修仙传》开创了网络文学的重要类型：“凡人成仙”。其次，它受众广泛。小说从2008年开始在“起点中文网”上连载，2013年主体部分完结，共760余万字，迄今共获得1580多万总推荐票；2017年《凡人修仙之仙界篇》继续在“起点中文网”上更新，到2020年完结，共430余万字，迄今共获得超过3000万总推荐票。同名网络游戏2011年上线，同名动画片2020年在视频网站“哔哩哔哩”播出至今，总播放量目前已突破47亿次；同名30集网剧2025年7月在长视频平台“优酷”播出后，也引发了观影热潮，累计有效播放量15亿次，集均5000万次。此外，它在音频分享平台“喜马拉雅”上有多个版本的有声小说，其中一个版本播放超过18亿次。
可以看到，《凡人修仙传》首先以网络文学的方式被创作，此后又被改编为有声小说、动画、网剧和网络游戏（主机游戏正在开发中）。通过这种跨媒介运动，《凡人修仙传》这一故事在近二十年来当代中国的大众文化中始终颇受欢迎。我曾借用亨利·詹金斯的“融合文化”概念，以便解释当代文学在不同媒介中的高速转换、变形和流通。“融合文学”意味着我们需要在多种媒介融合的综合视野中来理解文学，因为不同媒介及其用户都在共同地塑造着对文学的接受和理解。《凡人修仙传》正是这样的“融合文学”，对它的阅读、收听、观看和游玩需要穿梭于文本、声音、动画、网剧和游戏等多种媒介形式。
《凡人修仙传》在媒介融合中增生出了两个新特征。首先，每一次成功的媒介融合，其实都是一次“精品化”的塑造过程。《凡人修仙传》在网络连载时，高频率更新的网络文学机制不容许作者花时间打磨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因此网文作品整体上是相当粗糙的，同名动画则不但忠实于原著的基本设定，而且打磨细节和人物，使得故事情节紧凑、前后呼应，人物刻画更加细腻，可以说超越了原著，变成了一个“国创精品”（哔哩哔哩网站用“国创”来形容《凡人修仙传》是标杆式的“国产动画”）；同名网剧由于面向更多元化的受众，且现有的电视剧模式对长篇故事的承载量有限，因此对于原著的忠诚度有所损耗，但整体质量上依然不错，是另一种“精品化”的方案。通过这两种媒介转换，《凡人修仙传》已经逐渐“精品化”。这一过程显然不同于传统文学的经典化过程。传统的文学经典一出世，其品质就已由最初的作者确定，此后的经典化涉及的主要是作品的评价与影响力的问题，与之相比，网络文学则遵循“精品化”的路线。
网络文学文本首先创造“基础款”的故事、人设、类型和卖点，不同的文艺改编和媒介转换形式则以不同的方式参与提炼作品的品质和水准，也就是将“基础款”升级为不同的“加强款”（当然升级失败的案例也很多），在将网络文学拓展为兼容各种媒介形式的“网络文艺”的同时，也提高了故事内容的美学格调和文化品质。
其次，或许正因为如此，这种“精品化”路线的目标并不是使网络文学成为“经典”，而是成为IP（Intellectual Property）。通过不断的媒介融合和品质提升，《凡人修仙传》的故事内容已经转变为可以不断投资、增值和流通的资产，也就是成为一个IP，围绕着它源源不断地产生广告收益和周边产品盈利。IP化而不是经典化，似乎已成为当代“融合文学”日益普遍的现象。
二、《凡人修仙传》特别突出主角——韩立的“凡人”特色
从内容上说，《凡人修仙传》所开创的“凡人成仙”的主要类型特点是讲述普通人（凡人）经过艰苦奋斗最终取得超凡成就的故事。典型的“凡人成仙”有如下五个特点：
一是主角天生的各方面条件都极其平凡，是最普通不过的凡人；二是世界架构非常严谨，等级体系尤为严密，并且特别贴近现实社会，有严密的逻辑；三是虽然有各种机缘，但成就都是主角通过奋斗所得，主角实力的提升和获得的成就，必然是辛苦付出的结果；四是故事仍然充满了无数遗憾，主角虽然达成了最初的梦想，但得到的是一个有缺憾的人生；五是主角性格有明显的成长，最终会成为一个适应丛林法则的好人。
《凡人修仙传》作为“凡人成仙”的开创性作品，本身完美契合这些特点。故事主角韩立出身底层，长相普通，资质平平，本来注定无法在实力为尊的修仙界走远，但是经过自己的艰苦奋斗、严谨审慎、缜密思虑，最终成为顶尖强者。就“凡人成仙”的故事内核而言，它与传统现实主义的故事相比毫无差别与新意。不过，放在网络文学的类型叙事之中，它却有其新颖性。
2008年左右的网络小说所流行的是一种被戏称为“龙傲天”的人物与故事。“龙傲天”指一种主角类型，这种主角往往长相英俊、家世显赫、天赋极高，轻易便能出类拔萃，碾压所有人，在早期的网络文学中极为流行。与之相比，《凡人修仙传》的“凡人成仙”则完全反其道而行之。“凡人成仙”也区别于稍后经由网络小说《斗破苍穹》（作者天蚕土豆）而开创的“废柴流”，后者往往指的是资质极差的主角获得意外的巨大机缘，因此不需要太多努力就能笑傲群雄。不同于龙傲天式主角的不劳而获、“废柴流”的角色主要快感来源是‘屌丝逆袭’和‘扮猪吃老虎’，凡人成仙式的主角需要经过自己艰辛的努力和巨大的付出，才能取得应有的成就，这个过程是绝大多数人似乎都能真实感受到的，因而也更具亲和力。可以看到，与同类小说相比，“凡人成仙”是通过将传统现实主义的基本元素引入高度幻想的网络小说，并进行均衡调适以形成差别，《凡人修仙传》的成功便得益于此。
从性质上说，《凡人修仙传》有些类似现实主义文学——《平凡的世界》（获得茅盾文学奖）。这两部作品讲述的都是一个普通人/凡人奋斗的故事。事实上，路遥本来为《平凡的世界》第一部所取的题目就是“普通人的道路”，转译为《凡人修仙传》的修辞系统，便是“凡人的修仙之路”。普通人/凡人是路遥的朴素现实主义和“凡人成仙”共同希望塑造的文学主体。如我们所知，这两部作品都广受大众欢迎，这表明它们都是扎根于大众性的作品。
当然，两者也差异明显。首先是，《凡人修仙传》是一个高度幻想的故事（“修仙”），《平凡的世界》则书写现实生活。最重要的是，“普通人的道路”是一个道德成长的故事，而“凡人的修仙之路”则是一个能力成长的故事。在《平凡的世界》里，无论是孙少平还是孙少安，他们的人生道路本质上是一个人格不断锤炼和道德不断完满的历程。特别是孙少平，与其说他一路艰难是为了个人命运的奋斗，不如说是为了心灵的磨砺，以求精神的崇高和理想的落地。与之相比，《凡人修仙传》中的韩立则较少道德追求和负担，有人称之为“马基雅维利主义者”，称其性格是“老成”和“唯我”，秉持“修仙个人主义”的信念，体现为一种唯我主义的“自利”，或者说是一种“交易人格”。这些描述有其合理性，不过，我更愿意称之为“职场人格”。
三、《凡人修仙传》主角韩立的“职场人格”
记者曾采访原作者忘语，指出“在《凡人修仙传》的世界里，主角‘韩老魔’心思谨慎，下手缜密，具有现代人的思维方式，都市人读来有强烈的代入感，甚至有读者称之为‘职场腹黑小说’。这也和忘语本人的经历有关，当时他初入职场，对社会感到很陌生，把和同事领导相处的谨慎心态代入到了小说中。”
韩立的人物设计是与作者的职场经验关联在一起的。其次，“职场人格”并不排斥情感和道德的介入，而是强调道德原则的优先性低于自利原则，在自利原则充分满足或至少不受损害时，韩立的行为也会展现出道德色彩。最明显的例子是韩立结婴（修仙体系中的一种高境界）后已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和攻击力量，便立即遵守自己的诺言，为“被侮辱和被损害的”朋友复仇。就此而言，韩立的“职场人格”其实是一种社会性格，一种基于当代普遍的劳动与工作条件而形成的群体性人格，它并非不道德，也并非单纯自利，而只是将道德实践置于以职场为轴心的日常世界之中。如此说来，韩立的修仙之路也就可以理解为“职场人的道路”。
从直感上来说，韩立的“职场人格”与“职场人的道路”与孙少平的浪漫人格和“普通人的道路”相比，前者更具有现实性，或者说，更具“凡人性”。这种直感产生的缘由，当然是我们对于何为“现实”与“现实性的个体”的想象与理解已然发生巨变，也就是对“怎样才具有现实性或凡人性”的问题有了迥异的体验与回答。的确，在孙少平的时代，文学依然可以通过脱离现实的劳动条件和工作环境来想象一种浪漫主体，或者至少是从一种负载着价值内涵的劳动概念出发来定位现实主体，而韩立被创造的时代则恰恰相反，职业新中产或“打工人”已经成为主导性地想象和定位现实个体的方式。因此，“职场人格”显得更有现实性。
四、在《凡人修仙传》中，韩立被牢牢受制于社会的等级结构里
《凡人修仙传》以高度幻想的形式击中了现实性的内核。这是如何做到的呢？除了将主角设计为与当下现实高度契合的“凡人”/“职场人”，另一重要原因在于玄幻世界社会的等级结构。《凡人修仙传》里存在一个清晰明确的绝对等级结构，它严格地按照修仙能力的强弱进行相应的等级划分（从低到高分别是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等），只要不刻意掩藏，结构中的任何人都能清楚地感知到他人的能力等级，就像被贴上分类标签一样，而且除了主角，高级别的修仙者通常可以轻易碾压低级别。
事实上，无论是低度幻想还是高度幻想，绝对等级结构是很多网络小说的基本要素。绝对等级结构作为基本世界架构与电子游戏的“练功升级”模式相化合，衍生出所谓“升级流”的说法。在网络小说的各个流派中，升级流小说是读者最多、影响最广、作品数量最多的一脉，甚至可以说升级流是男频网络类型小说的主流。本质上，与其说“升级流”在讲述主角不断升级，不如说是在不断地确认等级结构的永恒性与自然性。在所有具有“升级流”色彩的网络小说中，无论主人公是谁以及行为如何，森严的等级结构都是不变的存在，主人公永远被这个结构所定义和限定。因此，与其说“升级流”是关于人的故事，不如说是关于等级结构的故事。
《凡人修仙传》的故事也是“升级流”。相比于其他类型的“升级流”（如“龙傲天”和“废柴流”），“凡人成仙”性质的“升级流”或许最为彻底。在《凡人修仙传》中，韩立是一个完全受限于等级结构的修仙者，这种受限不仅意味着他比一般“升级流”主人公要更加彻底地遵循等级结构的基本规则，而且意味着他的个性（谨慎、小心、多虑）和情感（寡淡、低欲望）都是被这个等级结构所过滤和塑造的，这使得韩立彻底成为“结构中的人”。
五、韩立的症候性成为自保手段
在残酷惨烈的修仙界，太多的修仙者为了利益（无论是功法、修为、丹药、延寿），往往会设置许多陷阱，不择手段。例如，韩立初入宗门修行时，自己就差一点被他的师父夺舍了。再如，当黄枫谷要被鬼灵门毁灭时，作为元婴中期的令狐老祖，可以不顾全宗弟子的死活，放弃保卫和抵抗，甚至不惜出卖弟子——韩立，以换取自己的长生之道。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作为没有任何依靠的韩立，让他不得不随时保持警觉，也就特别突出了他最具症候性的一面，即使面对最基本的情爱，他也宁可做出让步和牺牲。当韩立修为低下、身处底层的时候，为了不因情爱而卷入他人困境以至无法自保，韩立面对爱情时总是冷淡地拒绝或谨慎地远离（例如在修行早期遇到的墨彩环和修行中期遇到的紫灵），即使无意引发了情感纠葛，也是身不由己或带有交易性（如与南宫婉的关系），只有当他修为大成、跃登顶层时，才勉强产生正常的情感需要并接纳情感关系（如接纳慕沛灵并寻找南宫婉）。可以说，韩立的情感需要与强度完全被修仙界的等级结构所左右。相比之下，“龙傲天”与“废柴流”则常常以“金手指”（指在主人公早期就偶然获得的超越常理的特殊能力、道具、知识或机遇等）的方式，就可以为所欲为，而不受压抑。
毫无疑问，《凡人修仙传》已经成为修道修仙的代表作，核心是主角韩立被大众所接受和认可，其角色塑造打破了传统“天命之子”的套路，以“凡人”的视角展现了一个真实而复杂的修仙者生存哲学。其实“凡人韩立”的艰难成长过程，证明了他出身虽然平凡，但是人生的过程和结果绝对不平庸，这不就是迎合了我们绝大多数人的内心精神需求和写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