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水
1979年时，著名数学家华罗庚在英国伯明翰开会时遇见著名武侠小说家梁羽生先生，华罗庚兴奋地对梁羽生说自己非常喜欢读武侠小说，而这次能见到一直心仪的“一代宗师”自然十分兴奋。
华老对梁羽生说：“我刚拜读了你的一本大作，《云海玉弓缘》，结局很有特点，有文学价值。”梁羽生则谦虚地说：“武侠小说难登大雅之堂。”华罗庚马上严肃地说：“不是！你不要客气。武侠小说应该属于文学，我看它是成年人的童话！”
华老大概没有想到，他当年的随口一语后来成为武侠小说最好的注解！因为武侠小说的故事，真的天然契合了华老这句话——“成年人的童话！”。
《楼观秘籍》是作家萧迹的第十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作者的第一部“武侠小说”，之所以加上引号，因为这是不同于以往出现的任何类型的武侠小说！它具有创新性，它不是传统武侠小说的那种，要么为了所谓的“天下大义”实则是个人野心，要么是各种复仇，比如杀父之仇，杀母之仇，杀（夺）妻之仇，杀子之恨，要么是民族矛盾，家国仇恨……一群不事生产的所谓侠客，打打杀杀，热闹非凡。而萧迹的这部悬疑武侠小说，却是为了问道，在一堆各种风格的武侠小说中，显得独树一帜。
一、自古道士就秉承乱世下山救世的文化情怀
如果说以往的武侠小说，描述的是天下众生像，儒、释、道、阴阳、兵家多有涉及，描述范围不单是中土，甚至冰火岛，甚至远达波斯（《倚天屠龙记》），那么萧迹的小说则仿佛是为道家打造，里面的宗教，不涉及其他，而这些道观，则几乎都是中国陕西省境内，比如终南山、比如石泉市等处。而主人公“语一诺”之所以行侠仗义，则与他的出身，尤其是道教环境有关。无论是其父亲结识的人，比如张勤俭，又或者杜道士，又或者语一诺名义上的父亲“语火风”假扮的道士圆通道长，又或者石泉鬼谷子祖殿的逸清道长，还是丹阳观的孟道长，包括语一诺的义父赛世北，甚至连语一诺生活了十余年的环境，都是位于红河谷的老君洞这一处道观。而一直秉持苦修好揭开父母之谜的语一诺，在晕晕乎乎下山之后，虽然处处被动，却依然要行侠仗义，颇为符合自古以来许多传奇道士的修为，乱世之所以下山，是因为天下大变，而天下大变之时，也往往是人命最不值钱之时，这是有违天道的，而道法自然，天道，就是自然。
赛世北在老君洞，教给语一诺的，除了武功之外，依然是“道”，这道，不但有助于明白世事，也有助于武学境界的提高。所以，语一诺尽管屡屡被各种欺骗、陷害，心中却依然有“道”。这种“道”就是中国文化的传承，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土宗教，道教之所以数千年长盛不衰，不是因为炼丹，不是因为捉鬼，更不是因为祭祀，而是这种“道法自然”的无为哲学，深入中国人的骨髓！
而萧迹的小说，处处在诠释的，就是道家的出世与入世，出世，是为了自我修炼，而入世，是天道待我去维护。道士下山，是因为心里有道。
二、《楼观秘籍》是如何传承传统武侠小说的
虽然上面说了萧迹小说在语境描述，哲学体系方面不同于以往的武侠小说，但其能称为武侠小说，自然也是对传统武侠小说多有传承，比如行侠仗义之心不变，正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为友为邻！《楼观秘籍》虽然谈不上侠之大者，也没有传统武侠小说那种为了所谓的天下正义，但侠之小者，却也屡屡有之，比如那位语一诺的义父宋有才，虽然屡屡闯祸，但依然内心有正义，依然有初衷，正所谓不完美的英雄才是英雄，这位也接受了传统道家文化熏陶的武林汉子几十年不改初衷，甚至一听到义子有难，不顾一切就闯将过来！这就是侠义，而语一诺在自己明明自保都艰难时，却依然要去维护赵雨烟以及后来的碧若琰，而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这些，正是传统侠义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对剑的重视，比如语一诺传承自父亲那把七星龙渊剑，不正是侠客文化的物化体现么？而语一诺十年如一日的练剑，不也正是传统侠客文化的道理：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李白《侠客行》）。
当然了，由于一直没有悟到“道”，所以，语一诺的功夫，一直都是江湖二流，而在被绑在棺材板上，甚至被铁链穿身时，居然阴差阳错的练成了绝世武功，这宛如跌下山崖的张无忌，宛如思过崖无意习得独孤九剑的令狐冲，宛如杨过跌下山崖觅得玄铁重剑，最终靠着神奇的武功反败为胜！这，更是传统武侠小说的特点，新奇出人意料之笔，而这，也是传统武侠小说被人称之为“成年人的童话”的道理所在。
三、《楼观秘籍》的特色——浓厚的道教文化
上面刚才论述过，《楼观秘籍》中，近乎是纯粹的道教环境下的人物争斗，没有“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也没有各大门派在嵩山召开“武林大会”，也没有天下豪杰齐聚襄阳共同抵御异族入侵，它有的，纯粹是陕西境域内的文化，陕西境域内的宗教，陕西境域内的“江湖情”。当然了，陕西境内道家文化景点很多，比如华山，一般所谓的国内十大道教洞天，总是少不了的，而位于陕南的塔云山，也是以道教闻名，塔云山以险绝、奇特、秀美、壮观、神异而著称，不仅具有厚重久远的道教文化，而且拥有绚丽多彩的自然风光。
在2011年度中国最美潜力景区评选活动中，塔云山景区当选中国最具潜力的十大道教名山。中国道教协会原会长任法融题词高度评价塔云山:“秦岭第一仙境，天下最险道观”。
位于紫阳县的紫阳真人宫，则是道教南派的创始人张平叔的修炼之地，因为张平叔号紫阳，紫阳县由此得名，而张平叔著有《悟真篇》等道教南派经典著作，从而奠定了南派道教的理论基础，也开了现代内功之先河，故人称紫阳真人。
此外位于山阳县的天竺山，也是明清时代著名的道教活动中心。而位于安康郊区的香溪洞，更是明朝以来陕南最大的道教活动中心，更何况，当初五斗米道兴起时，张天师张道陵及其子孙张衡、张鲁，虽然创教于鹤鸣山（今四川大邑境内），但其主要活动范围，却是汉中地区，尤其是张鲁，更是在汉中建立了政教合一的政权近乎30年左右。其后的中国道教发展，多受其影响。时至今日，陕南依然是中国道教文化最兴盛的地域！民间无论是婚丧嫁娶抑或求学升官，多问诸于道家！
更何况，《楼观秘籍》中描述的楼观台，更是中国道教文化的起源地，为老子著《道德经》之地，而今日户县之重阳宫，更是全真派的三大祖庭之一，而西安市内的八仙庵，更是因为八仙过海的八位神仙曾在此显迹而闻名，而长安县境内的金仙观，金仙即“金刚不坏之仙”，是道教神仙的称谓。因道教神仙起源于西部的昆仑山和西王母，西方属金，故名金仙。而金仙观又是韩国道教的祖庭。而陕北佳县的白云观，神木二郎山也是有名的道教圣地。
如果说山东是儒家文化的发源地，那么陕西就是道家文化的发源地，原因如下：第一、黄老学说的开启者，中华人文始祖黄帝葬于陕西黄陵县。第二、道家经典《周易》作者周文王居于周原，《道德经》作于陕西函谷关（广泛意义讲，秦代以后，函谷关即不属于陕西，或为弘农，或为恒农，或为河南郡，基本都是划归在今天河南辖下，当然毕竟有一部分弘农辖地，比如商洛，属于陕西，狭义讲，隋唐之后，虢州，或者后来唐朝设立的灵宝县，函谷关和陕西真的没有一丝关系了，不过，毕竟历史上曾属于秦国，且多居有秦人，所以今天的灵宝县，即原函谷关故地，所说语言，依然有部分是关中方言的阌乡话），阐发于陕西楼观台。第三、中国历史上三个以道家思想治国的朝代均建都于陕西西安，即西周镐京，西汉长安，唐朝长安。而唐代君主以老子后裔自居！第四、众多道家人物，也均活动于陕西，姜子牙垂钓于渭水之滨，张良封地即汉中，死后葬于汉中，推背图的作者李淳风，陕西岐山人。第五，陕西是中国道教的发祥地楼观台是道教祖庭，太平道产生于陕西，五斗米道盛行于陕南，全真道北派起源于陕西陇县龙门洞，长安是中国道教主要活动地和道教学术成就的编集地。
所以说，萧迹的这部《楼观秘籍》，其实就是陕西道教文化不经意之间在文学内显露出来的一角，我们从中既能管窥到陕西道教文化的力量，对道教文化发祥地的重要意义。
四、道——需要正道，侠需要正侠，墨家文化需要发扬光大
《楼观秘籍》中不断在询问，究竟什么是武道，最终却又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因为无道即有道，颇为类似于《神雕侠侣》中的“剑魔”独孤求败：纵横江湖三十馀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无可奈何，惟隐居深谷，以雕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独孤求败初用天下最锋利之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乃弃之深谷。续用玄铁重剑：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最后，居然是木剑：四十岁後，不滞於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精修，渐进於无剑胜有剑之境。达到了正所谓“飞花落叶，皆可伤人”的剑意。
正因为楼观问道，剑道无道，所以，《楼观秘籍》中的语火风，最终一无所获，没有答案成了最好的答案。但无道也是道，天道也是道，道法自然，何为自然？如果不需要正道，语一诺何必要走出老君洞，如果没有走出老君洞，又如何会有后面语一诺的快速成长，如果没有碧若琰的牺牲，又如何能有谜底的最终揭晓，而在答案随着张勤俭道长的揭示后，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其实这人世间，哪有那么多答案。所以，一个人立于天地之间，能正身，能正心，能做出自己的贡献，便是正了道，便是一个侠客！正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为友为邻。但无论如何，便是有道。
而在小说中，道家的大师级人物，却皆出自陕南的鬼谷，也许真如作者萧迹说的，是认识了石泉的从事鬼谷开发的朋友，但小说中的这段描述，岂不是也暗合了无道即有道！须知道，墨家是先秦最近于宗教的团体，墨子本人，就是教主，即“巨子”（著名历史学家郭沫若《十批判书·孔墨的批判》中说，墨子是“一位标准的教主人格”），而道教敬神祀鬼、贵生重术的教义，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摄取自法夏宗禹的墨家。
道教虽一贯宗祖道家，而考其根荄，实际是扎根在墨家土壤之中，特别是东汉的太平道与金代的真大道，承袭墨家的传统思想尤多，甚至可以说太平道和真大道颇似墨家之遗绪，是墨家后学的汉末、金初创建的民间宗教社团。太平道与真大道虽已消亡，但它们的经典与教旨依然为后世的道教所承袭，故而墨家思想及墨家流派创始者墨翟，依然对道教保持着传统性质的影响，受到尊崇。
道教与墨家学派，不论在思想还是在作风上，都有着不可割裂的关系，太平道之缘起于墨家，葛洪神仙道教之尊墨翟为“地仙”，道教论方术变化之推崇墨子五行说，真大道教等之“苦节危行”等，都是有其内在的思想缘由的。
把墨家文化融入道家，本也属正常，况且墨家文化中许多正能量的遗产，不也正为今日的中国人所继承么！甚至国学大师章太炎以墨家门人自居，这其中，正是看到墨家的许多优秀文化遗产。
五、《楼观秘籍》问：《道德经》是不是一部兵书？
在萧迹的《楼观秘籍》中，他把《道德经》宣传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即我们传统的《道德经》，另一部分，即所谓的“遗失”的三千言，乃是至高武林秘籍《武经》，许多读者读到此处，可能会觉得是作者逗大家一笑，即小说家言！但实际上，从《道德经》诞生起，它从来不是只作为哲学著作，或者宗教著作，它也经常被人们当做“一部兵书”。
《隋书·经籍志》兵家类著录中，就有“《老子兵书》一卷”。唐宪宗朝议郎王真在其《道德经论兵要义述·叙表》中，指出《老子》五千言“未尝有一章不属于言兵也”。他把《老子》八十一章皆视为兵书而加以阐扬。北宋著名学者苏辙在其《老子解》卷二中，亦指出：“……此几于用智也，与管仲、孙武何异？”也是把《老子》一书视作与管仲、孙武无异的兵书。
南宋郑樵在其《通志略》中，再一次将《老子》著录於兵家。清初哲学家王夫之认为，《老子》既言兵，理应为“言兵者师之”、“言兵者之祖”。中国近代魏源亦把《老子》视为“兵家之言”，“言兵之书”，而加以推崇和发挥。在《老子本义序》中，他说：“有黄、老之学，有老、庄之学。黄、老之学出于上古，故五千言中动称经言及太上有言，又多引礼家之言、兵家之言。”在《孙子集注序》中，又说：“《老子》其言兵之书乎！‘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吾於斯见兵之形。《孙武》其言道之书乎！‘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善用兵者，无勇名，无勇功。’吾於斯见兵之精。”所以，“子之於《老》也，兵家之《孙》也，其道皆冒万有，其心皆照宇宙，其术皆合天人、综常变者也”。近代资产阶级革命家章太炎在《訄书·儒道第三》中，认为《老子》一书简要地概括了古代兵书之要旨；指出：“老聃为柱下史，多识掌故，约《金版》、《六韬》之旨，著五千言，以为后世阴谋者法。”《老子》既然讲兵家韬晦谋略，它为后世兵家所法，是理所当然的。
著名学者葛荣晋先生在引用了上述一长串的出处之后，更是指出：在我看来，《老子》虽是一部伟大的哲学著作，既含有深刻的道本体论思想，也含有丰富的辩证法思想，更富有精彩的人生哲学。但是，它所阐述的辩证法思想确为兵家的军事辩证法提供了哲学根据，它所论述的战争观、军事战略和指挥策略等思想，也都成为中国后世兵家之师，产生过重大的历史影响。从这种意义上，把《老子》视为一部兵书，是有充分道理的，也是可以成立的。
其实，任何思想体系，都是需要哲学基础的，即使是李小龙向美国人宣传自己的截拳道，不也是从宣传中国的哲学体系开始？而道家的许多武功，比如太极拳，其借力打力，许武学之思想源流，不正是老子的朴素的相对论么？故此，萧迹的《楼观秘籍》是否也可以认为是为了推广中国的道家学术体系，毕竟，看过《楼观秘籍》，连笔者本人都重新拿起了《道德经》，也想从里面发掘出来一点新的东西。
六、新时期武侠小说创作的困惑
自《史记》列《游侠列传》以来，侠士在中国就成了一个特殊的社会阶层，但“武侠”一词并不见于中国古籍之中，反而最早出现在与中国同文同种的日本近代文学中。
明治时代的小说家押川春浪(1876年—1914年)，曾以冠以武侠之名的三部小说风行日本文坛。当时的中日之间，文化信息传播较快，“武侠”之词遂传入中国。而有些中国人则也以文言文武侠小说为始作俑者，据樽本照雄等编撰的《中国清末民初小说目录》所收书目，可以看出已有以武侠小说面目出现，林琴南、钱基博均以文言文写作武侠小说，钱氏更与恽铁樵于1916年合编《武侠丛谈》。在鲁迅为代表的五四新文学未登场前，文坛为鸳鸯蝴蝶派、黑幕小说等霸踞，武侠小说也入于其中。
而第一代文言文武侠小说之后，则是在港澳台以及东南亚等地兴起的所谓新武侠小说，即以金庸、梁羽生、古龙、温瑞安为代表的武侠小说家们，开创了武侠小说在亚洲文化圈长达几十年的兴盛，甚至影响到了世俗文化以及影视娱乐行业等。
但是新世纪以来，武侠小说却日渐没落，这里面既有文学界整体不景气，大众阅读习惯的改变，也有大众娱乐习惯的改变。如果说新武侠小说世代，大家阅读武侠小说靠的是报纸杂志以及书籍出版物，如今，则基本靠的是手机以及对应的流量。如果说当年的武侠小说引领潮流，如今，各种架空的所谓玄幻小说，甚至玄幻小说更能满足社会压力日益增大的如今受众。而且玄幻小说似有扩大受众之势，毕竟如今爱看玄幻小说之女性读者也日益增多，更别说，今天各种能体验的电子游戏，其身临其境之感，比之阅读，直观效果何止强了一点。
所以近年来国内虽有孙晓，步非烟等新晋武侠小说家，而且也取得了斐然的成绩，但整体而言，武侠小说还是日益式微，而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现了《楼观秘籍》这样一本既有传统武侠小说的功夫与侠义，又有有关“道”的哲学的思考，又带有悬疑色彩，同时结合地域，简直是给喜欢陕西文化尤其是道家文化打造的一本小说，是非常难能可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