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可道
人们不止一次地发现，宗教与艺术就好像是一对孪生姐妹。人类历史上遗留下来的许多艺术作品，都与宗教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这是因为在远古时代，宗教信仰反映了人们对自然界和社会的美好愿望与追求，而艺术正是古代人们对自己这种愿望与追求的形象表达。后来，由于人们对神仙的无限敬畏，“于是歌颂其威灵，致美于坛庙，久而愈进，文物遂繁”（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神话与传说》），从而造就了风格独特的宗教艺术。
在中国古代，正是由于人们对神仙的崇拜、敬仰与畏惧，才产生了道教和道教的文化艺术。至今保存在各地道教宫观中大量的道教造像，既是人们对神仙信仰的生动体现，也是道教文化艺术留给今人的宝贵艺术成果。
一、道教造像的由来和艺术思想
据史料记载，道教最初并不供奉神像。《老子想尔注》（通常认为是东汉时期道教创始阶段的著作）云：“道至尊，微而隐，无状形象也；但可以从其诫，不可见知也。”东汉明帝时曾在宫中立黄老、浮屠（佛）之祠，祭祀浮屠和老子，却不见有造像的记载。但是，我国古代描绘神仙形象、行为的绘画、造型艺术却由来已久。
例如：陕西绥德东汉王得元墓壁上的西王母浮雕；山东嘉祥武安出土的东汉神仙灵异浮雕；河南郑州出土的西汉砖雕东王公驾龙等。只是这些神仙尚未成为庙堂中供奉的神像，或者说只是没有庙宇的神像。
据唐释法琳《辩正论》卷六自注云：“考梁、陈、齐、魏之前，唯以瓠卢盛经，本无天尊形像。按任子《道论》及杜氏《幽求》云：‘道无形质，盖阴阳之精也’。《陶隐居内传》云：‘在茅山中立佛道二堂，隔日朝礼。佛堂有像，道堂无像’。”《隋书·经籍志》记有，北魏太武帝时寇谦之“于代都东南起坛宇……刻天尊及诸仙之像而供养焉。”陈国符先生在其所著《道藏源流考》附录二《道教形像考原》中说：“……王淳《三教论》云：近世道士，取活无方，欲人归信，乃学佛家制作形像。假号天尊，及左右二真人，置之道堂，以凭衣食。宋陆修静亦为此形。”可见刘宋时期道教已有造像。梁陶弘景所立道堂无像，说明梁时道馆立像尚未甚通行。
从以上记载可知，早期道教不供奉神像，刘宋以后才开始出现造像活动。随着佛教造像艺术在中土的兴盛与传播，道教也开始借鉴其形式，开始了自身的造像实践。魏晋南北朝时代，是道教在教理教义、经典、仪范、神仙信仰等方面得到大发展的时期。
东晋葛洪著《神仙传》《抱朴子》；北魏寇谦之“清整道教”，制定乐章诵戒之法；南朝陆修静著《三洞经书目录》和有关斋戒仪范的著作；齐梁时陶弘景撰《真灵位业图》《图像集要》《真诰》等。他们的活动为道教造像提供了思想理论条件。
此后，道教认为在宫观中供奉神像是因为：“所以存真者系想圣容，故以丹青金碧摹图形像。”（《洞玄灵宝三洞奉道科戒营始》）对神仙的祀奉不仅可以“至诚供养，随心获福，果报差。”（《太上洞玄灵宝国王行道经》），还可以借此修身养性、成仙得道。为此，道教信仰者将我国传统的美术、造型艺术成就用于塑造神像，创造了无数精美生动的作品。
每一种艺术形式都有其民族、时代和社会的特征。我国的造像艺术与传统哲学思想紧密联系，具有高度的夸张性、抽象性和写意性，强调精神领域的自由美，重视精神上的高风绝尘，追求道德美与善的和谐，不求艺术与具体客观事物相验证，强调“以意为主”、“以神写形”，神寓于形，而形是外在的、形式的，只有表现人物内在的精神风貌，才是精髓。
道教的造像艺术除了继承我国传统的造像风格外，还充分体现了道教自身的美学思想。道教的美学思想具有出世的一面，它主张“独善其身”，追求独特的个性与解脱，追求清静无为；然而，它又主张顺应自然、贵生恶死，并不完全弃绝现世，因此也包含了入世的特征。道教认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形式不过是一种启示、一种象征，无不表现一定的道理和人格。庄子云：“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庄子·天地篇》）
所以，道教造像艺术不仅要明道，还要明德；不仅要反映神像的神性，也要反映道教的信仰宗旨；不仅要表现其作为神的尊严，还要表现其道德、内在美与神通。因此，道教造像是道教道德性具体化和人格化的体现。
例如：玉皇大帝被塑成雍容和善而又端庄严肃，双目下视，头戴平天冠，身着朝服，表现出宁静、飘逸、超然的风度，显示他具有无上的权威和超人的智慧。土地公则被塑成温厚慈祥的老人，体胖脸圆，双眼下视，白须长垂，使人感到他是一位和蔼无私的长者，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财富奉献给人类。护法神王灵官，立眉竖眼，额上另长一立目，脸部肌肉夸张，身披金甲，手执金鞭，足踏风火轮，表现其作为威力无边的“神人”，能纠察一切善恶，令鬼神望而生畏。总之，无论是慈祥的土地、和善的太上老君，还是相貌威严的张天师、王灵官，甚至狰狞可怖的厉鬼，都反映了道教信仰者的希望、追求、理想和好恶。道教通过对神像的塑造，使神仙的艺术形象与信仰者之间形成感情上的交流，通过移情强化信仰的虔诚程度。
由于道教既主张出世，又注重入世，在追求解脱的同时不放弃净化现世生活，神仙中既有天界诸神，也有大量人间受尊敬的先圣哲人、名将重臣。表现在造像艺术上，便在神奇玄妙、威严肃穆中渗透着尘世生活气息，使人感到平易近人和亲切。例如：八仙造像诙谐幽默，可亲可近；注生娘娘慈祥宽厚；城隍爷则完全被塑造成地方官吏的模样。
道教的神仙信仰充分体现了我国多民族、幅员辽阔，以及长期处于封建封闭式自然经济、交通极不发达等特征。道教神仙信仰最初来源于古代多民族的原始信仰，后来长期封闭的自给自足小农经济，使得各地信仰的神仙各有差异，形成道教多神教的特点。表现在造像艺术上，神仙形象多彩多姿，神态各异，且各地造像的方法和风格也各不相同。
总之，传统性与多样性、神圣性与世俗性在道教造像艺术中获得了高度统一，由此形成了独特的道教造像艺术。